母亲昏迷中
母亲因肺部感染住了院,大脑几度昏迷,医生下了病危通知,让我签字。在医生办公室,我拿笔的手有些发颤,平时能流利地写出自己的名字,此刻却很是犹豫。我感觉那通知书就是生死状,怕写下了我的名字后,阎王会把母亲的名字打入另册。
我心中忐忑不安,曾听老年人说过,人活到七十三和八十四,就会遇到一个坎,迈过去了就能继续朝前走。母亲今年八十四,正是迈坎的关键年龄。
母亲住院的第一晚,我主动要求陪床,让妹妹和保姆回家休息。我的心不静,还有点神经衰弱,若不在医院陪母亲,就是在家也睡不着。母亲晚上只喝了几口粥,但隔七八分钟就要喝口水。我问母亲我是谁,她半睁着眼,开始摇一摇头,后来说我是照顾她的小徐,又反复说她心里难受,让我给她量血压。在家里时,她感觉不舒服了就量血压。家里的简易血压计还是父亲健在时为母亲买的,母亲住院时也就随着带到病房里了。
半夜,母亲有些烦躁,叫嚷着热,让我把她的被子全掀开,其实她后背上只有少许汗。我又给她喂了几口水,怕她昏迷,又问她我是谁,她说我是她妹妹。我只有一个舅舅,哪里有姨呀!
因为大脑不清醒,母亲有些嗜睡。医生交代说,要多和母亲交流,不让她睡觉。所以,我只好像记者采访一样,不断地向母亲提问,问她的年龄,问她的母亲在何处,问她老伴的名字,问她家里的电话号码……如果母亲清醒,我肯定不会问这些简单的问题。此刻的母亲没有回答对一个问题,还有些烦躁不安。母亲不停地要喝水,刚开始可以用吸管吸,后来使不上劲了,我就让她张开嘴,把水缓缓地倒进去。
值班的护士一个小时到病房来一趟,给母亲翻一次身。母亲长期卧床,大小便失禁,但食欲不错,体重一点也没减少,一个人很难给她翻身。看着值班护士娴熟的动作,我不禁对她充满深深的敬意。
给母亲翻身的护士走了,病房里就剩我和母亲了,睡意袭上来,但我不能入睡。“毛主席,毛主席!”母亲的叫喊把我的睡意惊跑了,我忙站在母亲床边,拉着她的手,问她喊毛主席有啥事要请示汇报。我明白母亲年轻的时候,是她所在农场的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,对着主席的像要早请示、晚汇报,昏迷中的母亲可能回到了那个时代。我曾听母亲讲过,她那时“老三篇”背得滚瓜烂熟,时不时进小县城参加学习表彰会,想必那个时代给母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那时不到8岁的我,端着脸盆到池塘边给劳累的母亲洗衣服。此时母亲又有些迷糊了,问我是谁,我说就是给她洗衣服的那个人。
征得母亲的同意后,我把电视打开。正是央视电影频道,凌晨二三时播放的是颜丙燕主演的《万箭穿心》。影片名一下子击中了我,此时此刻,我正是万箭穿心!我一边和母亲搭话,一边看几眼电视。天终于快亮了,不远处的汉城朦朦胧胧的。我的眼睛有些发涩,用冷水湿了毛巾,擦把脸,又打热水给母亲洗脸、擦手。谢天谢地!母亲比晚上清醒些,问我咋没听到鸡叫,还问我给鸡子切菜叶没有,她以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呢。
母亲出院那天,我买了一份《南方周末》,上面有一篇文章是介绍作家方方和她的小说《软埋》。读罢此文,方知方方有部中篇小说叫《万箭穿心》,而电影《万箭穿心》正是根据此小说改编的。方方曾说过:“写作的时候,我是个悲观的人。”可我想说,母亲住院的时候,我不敢悲观,我想让母亲活下去!
□湖北省枣阳市工商局 尤小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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